从榕树下到直播间——广西山歌在云端唱响新声

近几年，情形正在发生变化。短视频平台上，成百上千的广西山歌主播，把歌圩“搬进”了手机。在柳州鱼峰公园，年轻的山歌手们架起手机支架，打开补光灯，对着十几台镜头直播对唱。从“线下歌圩”转向“云上歌圩”，网络直播打破了山歌文化的“次元壁”，在一个个年轻的声音里，在一次次即兴对唱的心领神会里，在直播互动连接起的千万乡愁里，古老的山歌正唱出动人的新旋律……

歌圩何处

柳州，立鱼峰下，小龙潭边，每天清晨到夜幕，鱼峰歌圩自发开动。没有舞台、不收门票，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围着，男女歌手你一句我一句即兴对唱，唱儿女情长、柴米油盐、家长里短。目光拉远，鱼峰公园内几十个直播点同时开唱，俨然一个露天“直播间矩阵”。手机支架林立，直播间人数蹭蹭上涨，各种弹幕刷屏、灯牌点亮，线下线上一派火热景象……

作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，鱼峰歌圩已成为山歌经济的兴起地。据不完全统计，“柳州鱼峰歌圩”相关个人抖音号中，1万粉丝以上的账号近70个，10万粉丝以上超过20个，百万粉丝账号2个。“山三妹”、“广西老青年”、韦忠秀等一批网红山歌主播，常年在此直播，在被誉为“山歌圣地”的千年歌圩上唱响新旋律。

“广西柳州我的家，工业城市真发达。百里柳江好风景，两岸开满紫荆花”。“广西老青年”邓树南是最早在抖音直播山歌的主播之一。作为土生土长的柳州人，家住鱼峰公园附近的他从小耳濡目染，爱上听山歌、对山歌。2021年，他萌生了把鱼峰歌圩的热闹场景传播到短视频平台的想法。每天一早，他就带上直播装备，现场捕捉山歌对唱的激情与幽默氛围。质朴自然的创作风格融合广西地域文化元素的独特视角，让他迅速走红。目前他在抖音坐拥148万粉丝。“我们能‘红’，全靠广西山歌的魅力和鱼峰山下这块宝地！”他说，“我们将传统山歌元素融入现代音乐创作中，让更多年轻人感受到山歌的魅力。”

“华山论剑，鱼峰斗歌！群众自发形成的全国性鱼峰歌圩，展示了原汁原味、原生态山歌。这是刘三姐唱山歌‘成仙’的地方，有众多热爱山歌的观众，在这里直播有流量。”柳州市歌圩协会副会长覃建芒介绍说，全国15个省区、30多个少数民族的歌手都慕名来过这里，不少贵州、云南、海南的年轻歌手常驻于此开展网络直播，不仅带来了各地优美的山歌，也让鱼峰歌圩成为全国各地山歌的交流交往交融之地。

四季歌不断的鱼峰歌圩声名远播，吸引了四方游客。

“鱼峰山值得来，挤是挤，但山歌氛围很带劲，广场上支架林立，主播们使劲抢镜头，设备声光满天飞，流量战打得火热。”慕名前来的湖南游客容先生说。江西游客晚吟坦言：“看到年轻歌手拿着绣球却又熟练操作补光灯的手，我突然就释然了。与其纠结雅俗，不如先把眼球抓住，文化才有热度，这波‘工业朋克+民族嘻哈’真的很吸引人！”

“看他们唱山歌很有意思，我也跟着学了一些。”就读于广西科技大学的巴基斯坦留学生汉楠被网上的山歌视频吸引，趁着广西三月三假期专程到“鱼峰歌圩”过了一把山歌瘾。来自浙江的大学生悠悠不吝称赞：“鱼峰山真正的灵魂，不是石头，而是活了千年的山歌。如今直播兴起，手机一架，广西的调子就能飘向全国。传统与现代在山脚握手言和，山歌越唱越旺。”

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韦苏文表示，鱼峰歌圩良好的山歌生态，为来自全国各地的文艺主播提供了展示歌艺才华的平台。山歌直播网红们不断拥抱新理念、新技术，在当代山歌传播上进行了突破性的探索，呈现了各有风格、各具特色的网络主播群，体现了具有广西特色的山歌传承传播体系——面对面与观众互动同线上展演相结合，既依靠市场，寻找契合大众的审美心理，又传承了“刘三姐歌谣”的真善美。

根不能丢，韵可以新

社交平台变歌圩，千年山歌成流量。“90后”苗族姑娘韦莉莉，以“山三妹”之名，在鱼峰山脚下唱了5年，每天4个小时在网络上直播唱山歌是她的常态。作为柳州市鱼峰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山歌项目代表性传承人，她用170多万粉丝、1200多万获赞的成绩，见证了非遗文化在融入当代生活的过程，也见证了山歌听众从阿公阿婆扩展到大学生的代际破圈。

问起为什么会爱上唱山歌，“山三妹”的理由很简单。小时候看《刘三姐》，浸润在父辈的山歌里，让她萌发了“成为现代刘三姐”的梦想，艺名“山三妹”也蕴藏着这份传承山歌的初心。可当她真的开口唱时，才发现身边站着的歌手、观众大多是老人家。“说实话，刚唱的时候确实有一种‘不合群’的感觉。”

2021年，“山三妹”开始做直播。一盏补光灯，一部手机，一套几百块钱的声卡，这“三件套”陪她度过了冷清的日子。开播时，直播间里只有几十个人，她对着歌词一句句唱，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。观众不买账，她也想过放弃。“后来我意识到，山歌是有押韵、有平仄、有方法和技巧的。”她拜广西歌王陆连芳为师，虚心求教，系统学习创作。粉丝慢慢涨了起来。“我也算是把自己热爱的东西干成了一门事业。”

问“山三妹”为什么非要到网上去唱歌？她的回答干净利落：“如果一直按照传统的方式去唱，山歌可能真的要失传了。”在山野间唱，面对的是乡亲父老，心里松快；在直播间唱，一开始面对全国甚至全球观众，面上没啥但手心全是汗。“但我们都坚持了下来，通过网络，山歌像是插上了翅膀。”

如今，“山三妹”收了近400个徒弟，主要来自广西、陕西、贵州、广东。每天在网上直播山歌的徒弟有100多人，“00后”占70%。这支充满青春活力的队伍扎根鱼峰公园，每日直播3小时，每场直播平均观看量达50万人次。她常对徒弟说：“不继承传统，山歌就是无根之木；没有创新，山歌就是不流之水。”

为了让更多年轻人接受喜爱上山歌，“山三妹”开始大胆地“动刀”：把高腔唱法和电子节拍缝合在一起，用气声唱法搭配混响效果，清唱变成了有伴奏的层次化表达。《唱起山歌奔幸福》等作品在酷狗音乐平台引发“山歌还能这么潮”的热议。

创新是最好的保护。山歌的本质不是“歌”，而是“生活工具”——它是社交、是记事、是抒情，只要这些生活需求还在，山歌就有根。快节奏的生活下，年轻人渴望舒缓压力、回归自然，诙谐有趣的山歌是社交平台受众所喜爱的内容。当一群年轻人把手机架起，用山歌做反诈和普法宣传，宣传民族团结，抒发打工人的心情，唱给屏幕那头的千万人听时，传统与现代之间正在发生一种颇具张力的对话，也让山歌这门古老民间艺术释放了最接地气的社会价值。

广西山歌学会会长郑天雄认为，网络直播的双向互动机制展现了山歌文化的蓬勃生机。海量的点赞、快捷的互动传递，网络直播蕴含的力量，为山歌传唱生态建设踏出一条可持续发展之路。网络主播们身着色彩丰富的民族服饰，唱家乡的歌、跳特色的舞、弹奏民族乐器、表演地方戏曲，依靠个人歌舞乐戏才艺显得活力四射。其彰显的民族性、艺术性，观赏性，极大地满足大众的审美期待，现场共情共鸣效果拉满，会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到山歌传承的时尚潮流中来。

山歌养身亦润心

当山歌主播，把歌圩搬进了手机，有人刷礼物点歌，有人连麦对唱……直播带来了关注度、带来了粉丝、带来了打赏收入，甚至催生了“歌圩经济”的产业化想象。在这群年轻人看来，山歌不是需要抢救的遗产，而是可以玩、可以创造、可以与世界对话的艺术。

韦忠秀，这位来自贵州布依族的硕士研究生是鱼峰歌圩最火的外地歌手之一，自2024年4月到鱼峰歌圩后迅速爆红，以歌甜、自然、流畅的演唱风格赢得线上线下粉丝的喜爱。她带领专业团队拍摄了一系列山歌短视频发布社交平台，符合大众审美的歌、舞、戏艺术形式，融入经过构思设计的场景设计，单条视频破百万点击的不少。“我的硕士毕业论文是《山歌舞台化的传播与传承研究》，多年后我还在实战。真正的文化传承，是让祖先的智慧在当下有了新的表达。真正动人的东西，往往不需要太多包装，而是那份自在和真诚。”在她看来，只要用心，传统也能被现代化，且变得更有生命力。

“唱歌不搭台，对歌不见面”，“云上歌圩”解决了传统歌圩的时空限制，让山歌能触达城市里的游子、外地的好奇者。直播间里，网友最多的评论就是：“这是什么调子，真好听！”“听到家乡调，就像回了村。”

“山三妹”还清晰地记得，有一晚，她正直播唱着，看到一条网友评论突然从屏幕底部浮上来。一位常年在外打工的广西老乡说：“好几年没回家了，听到你唱‘三月三，回来看一看’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”“山三妹”顿了顿，又接着唱了下去。“那一刻我深深觉得，山歌不只是歌，它连着无数人的乡愁和牵挂。”她说。

听到来自家乡的声音，远在迪拜的华人张先生通过网络向“广西老青年”拜师学艺，后来在异国他乡组织起了山歌会，游子们聚在一起用歌声唱出思念。“唱山歌很有趣，我还体会到广西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。”跟着“山三妹”学唱山歌后，印度尼西亚留学生马赫说。

广西山歌想要更好的传承发展，既要有传统的根，更要有时代的魂。

有网友表示，当古老歌圩也变成了数字世界的一部分，不代表传统就被消灭，而是找到新的表达方式。年轻主播们不只是穿着民族服装唱歌，也会站在镜头前，用身体和声音组成新的文化符号。他们不仅继承了传统，还加入了现代元素，让山歌变得更有个性也更有流动性。

郑天雄认为:“网络传播丰富了山歌口耳相传的属性，一些山歌视频可以重复看、重复听，还带有音乐，场景，有情节，有表演，丰富了观众的欣赏体验。有了网络视频的无限重复播放功能更便捷，师傅可以网络连线教徒弟，徒弟也可以录制视频传给师傅校正，不受时空因素，场地因素等影响，丰富了山歌传承的路径。”

文化吸引流量，流量反哺文化。让年轻人既能因为热爱山歌而学习，也能凭歌艺体面生活，这就是山歌传承坚实的动力。

“以前唱山歌不能当成一份职业，现在很多年轻人以此为生，甚至月入上万元。”“山三妹”坦言。她及其团队也尝试了“山歌+带货”，去年在窑埠古镇的直播活动中，对着镜头唱起了螺霸王螺蛳粉、两面针牙膏，将传统山歌韵脚编织进对本土品牌的赞美中。“我的目标是用歌声把家乡的好产品唱给全世界听”，但她心里有杆秤：“真正的文化价值本身就具有强大的商业潜力，关键是顺序不能乱。要用山歌本身的魅力去吸引人，不能让商业盖过了文化的味道。”

当乡野之声进入赛博空间，舞台越搭越宽，质疑的声音也如影随形。年轻观众说“上头”，老观众说“变味”。这背后是传承与传播的矛盾——传播需要创新，传承需要守正。

山歌表演吸引关注、节庆场景营造氛围、直播互动凝聚流量、最终导向带货变现，是不少网红山歌主播的成长路径。业内人士指出，要警惕山歌传承的“表演化的课堂”和“娱乐化的直播”，而“视觉化”与“流量化”是否消解了山歌的文化内核？直播场景中的山歌即兴对唱，是否还原了传统歌圩的“临场感”与“社交性”？有效的文化传承是否必然需要与流量和商业共舞？这场追问，需要更多人、更多时间来回答。

又是一年“三月三”，八桂大地上各地歌圩依然人山人海，网络直播的火热，广西山歌文化在短视频平台长出了新的枝叶。

近年来，广西大力打造山歌品牌，发展山歌经济，积极探索山歌传承发展的路径。每年的“广西三月三·八桂嘉年华”吸引四海宾朋，走进这片天下民歌眷恋的地方，了解这里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。全区各地因地制宜打造集歌艺展示、互动培训、美食体验等功能于一体的歌圩综合体。广西民间文艺家协会、广西山歌学会发动社会力量，助推各地山歌进校园、进社区、进企业、进旅游景区、进艺术培训机构等，命名了黄丽琼、陆连芳、陆絮彬等多个广西山歌传习工作室，通过开展评定“刘三姐小传人”等有力举措推动广西山歌生态建设……八桂大地正编织着一幅古老与年轻交织、传统与潮流共融的山歌文化图景。

也许，当山歌从听觉、视觉变成了“可体验的文旅生活”，当山歌的基因与短视频、直播，甚至AI、VR、AR等新技术结合时，它会成为更多人理解中国智慧与民间浪漫的独特窗口。（记者秦雯文/图）

编辑：韦亦玮复审：黄慧华终审：蒙树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