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广西民族报
发布时间:2026-05-08
苦楝树是南方乡村一种常见而野蛮生长的植物。谢福嘉以之为笔名,或许暗含着他的自我定位、期许和想象。诗人苦楝树,是一位艺术直觉敏锐、创作力旺盛的写作者。他的诗歌,是对自身感知到的内外世界,做出快速而有力的变形、表现与回应,极具冲击力。这或许与他的童年经历、职业相关,更多的可能则是天赋与天性使然和对诗歌的整体想象,以及抱负。他的工作直面充满竞争的现实,这让他内心愈发坚韧,兼具进取意识与强大的外界应对、把握能力。纵观苦楝树的诗歌写作,不难发现,他更多以农业文明的思维,叙述对家族、亲情、自我及逝去人事的直观感受,这关乎他意识深处的乡村记忆。而他的诗歌技艺,浸透着对中国传统意象的迷恋,众多意象交织关联,弥漫出略带神秘的气息,进而对其乡村记忆完成现代建构与诗意呈现。
苦楝树最广为人知且为人称道也颇具争议的诗歌代表作,应该是《爸爸的钱》:“我被迫动用到爸爸的钱/我一定会还/为了自己的江山/我在砍一棵老树/那是一个老人的棺材/他从黑色布袋里掏出/存折和身份证/续命一样交给我/我揣着破旧的折子/贼一样/来到银行前台/我按下的密码/是已过世的/母亲的生日。”已然出到社会闯荡的人,本应能维系自身生计与发展,甚至回馈父辈,却可能在某个艰难时刻,因各种不得已的理由,向本就不宽裕的父辈伸手要钱。诗中第一句“我被迫动用到爸爸的钱”就已经把情节交代清楚,且“被迫”两字已为整首诗定下基调。父辈一生艰辛,作者潜意识里本不愿再花他们的钱,若非走投无路,绝不会如此。若有其他出路,谁愿让父辈看到自己的不如意与无助?这不仅关乎金钱,更会挫伤父辈对后代的期许与骄傲。第二句“我一定会还”看似寻常,其实最为奇崛,因为这几乎是咬紧牙关狠下决心的发誓。两句诗,一开始就使诗歌形成巨大张力,可谓出手不凡。第三至五句,是一种并不指向具体细节的补充,砍一棵老树,动用应该不能动用的棺材本,背后是难以言说的歉疚与辛酸。之后,回到具体细节,存折,而不是银行卡,从黑色布袋,而不是从皮箱,续命一样交给,而不是随手给。这是老人长年积攒的积蓄,其珍视程度,让“我”心怀凄凄,内心不安。当“我”像贼一样走到银行前台,按下的密码,是过世母亲的生日。最后一行以厚重而不可撼动的亲情,形成又一次阅读冲击。
亲情的表达几乎是诗人们不可回避的母题,苦楝树的亲情观,直接或间接地体现在对母亲的眷恋与怀念中。母亲是一生的印记,雕刻在意识的悠长隧道。尤其是当母亲故去之后,这种印记便会在无形之中加深,并且在不确定的时刻频繁显露。苦楝树写过许多与母亲相关的诗。写到母亲时,他的诗歌观念带着农业文明的印记,暗含中国古代宗法制社会的生死秩序。因此常体现“逝者有灵”的思维,仿佛要建一座词语的祠堂纪念逝者,母亲及其他逝去的人,始终在身边、在天际、在另一个时空,关注着他、祝福着他。这也能解释,他的诗中为何常出现坟茔、棺木、死亡及类似谶纬的神秘感应。
他在《夜访南山寿佛寺》一诗中,写自己喝过一口清泉的水,也感觉“和母亲在田里挖的味道一样”,就像母亲无时不刻不在。这种诗歌思维在《广东贫瘠到了极限》一诗中表现得较为集中:“母亲每次来探望姐姐/恨不得把整个田野搬来/包括自己的墓地。”这首诗的情节相对简单,乡下母亲给城里的女儿带土特产,但其蕴含的人物情感却耐人寻味,呈现出多声部的复调质感。诗中所出现的三个人物,象征着三种不同的世界观,却殊途同归式地指向亲情。
苦楝树的诗歌,充满乡村记忆的建构与重组。他的思维,无论对亲情、人事还是生死,都或多或少带着农业文明的印记。他不忌讳谈论死亡,仿佛艺术直觉能让他勘破生死,看见逝者归来的模样,感知“魂而有灵”,以此沟通现实与非现实。一如《送行》一诗所写,似乎死去的人的灵魂还在空中存留,还可以感应到人世的音讯,并以异象显露,以使相关的人物获得一种心灵的沟通与激荡。这也正暗合着中国古代志怪小说的气质。《搜神记》中就曾记载一个生人见死人归来的故事:“夏侯恺,字万仁,因病死。宗人儿苟奴素见鬼。见恺数归,欲取马,并病其妻。着平上帻,单衣,入坐生时西壁大床,就人觅茶饮。”说是苟奴可以看见鬼,总是看到死去的夏侯恺经常回来,想牵走自己的马,走进屋里总是坐在自己生前坐过的大床上,还想要找人要茶喝。并不是只有生人想念死人,其实,那些死去的人也会想念生人,并时常回来看看。
《早安》一诗就表现了这样的意味:“在山岐麓又过了一夜/我一身草木之灰/紧贴着温暖的烟囱/被五月的冷风吹醒/枯枝捆在一起像一群/泯恩仇的人/小板凳是温暖的/刚离开的人还回来/她们去上香/顺便喂猪和洗脸。”这首诗的视角是一个过客,却又不仅仅是过客,停留过的地方也不是只停留一次,而是会无数次返回,就像“在山岐麓又过了一夜”。
苦楝树习惯于靠着一些过去的记忆和经验在写当前的事物,具有比较强的现场感和画面感。这种画面感如同电影镜头,但不是细致的特写,而是有意的虚化,形成意境和更大的想象空间。凭借敏锐的直觉与对现代诗歌的深刻理解,他总能轻松把握现代诗歌的范式。时至今日,我们或许更加清醒地意识到,那些远古的知识其实也是我们赖以存在的知识。一如克罗齐所说,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。中国古代知识系统同样作为一种形而上的哲学思辨,在当下社会释放光彩,这或许也恰恰证明苦楝树的诗歌写作系统的意义及其有效性。
当然,苦楝树的诗歌语言和表达意识有时显得不免粗野,但那些看似粗野的句子对诗歌的边界似乎也是一种扩展,同样给予艺术感一种不一样的表现。总而言之,苦楝树的诗歌让那些乡村记忆和经验经过现代诗歌技艺的重新熔淬,形成现代建构和诗意呈现,散发出具有当代性的光芒。无论是对生活,还是对诗歌,在苦楝树身上都可以看到一种不断进取、不断尝试的精神,并且也在不断取得成果,他未来的写作,应该是值得期待的。
【作者简介:陈振波,副教授,贵州师范大学在读博士研究生。】

《广西民族报》2026年5月8日第7版。
编辑:韦亦玮 复审:黄慧华 终审:蒙树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