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广西民族报
发布时间:2026-05-08

作家出版社出版的《个人史与太阳鸟》。资料图片
连亭与这个时代不太相似,这是我初见她时的感觉。她身材瘦小,但声音铿锵有力。那声音像是来自身体的深处,来自脚的方向。那是大地般坚实的力量,但不是沉默的,而是火热且坚硬的,有着石块般的锐利。这股力量对我而言是不熟悉的。直到我读了她的文章,才恍惚瞥见些它的面貌。
这股力量或许来自连亭的父亲。她写父亲在矿山、在铁路沿线劳作,与其他工人一道在工地干活,与水泥、石砖及尘土打交道。她父亲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,参与建造了高速发展并不断扩张的城市,却很快被现代化进程遗忘。通过连亭的文字,我们看见一位格外真实且坚韧的父亲,他在时代变幻中,在传统与现代的裂缝中,艰难地寻找自己与家人的位置。通过她的父亲,我们看见众多与之相似、在时代变革中沉浮的人,她的母亲、阿青、大舅、阿全、达美、达佳……他们都是贴近土地生活的人。
连亭笔下的人物有着独特的生命轨迹,他们每个人都是一道微弱的光,折射出历史的缩影。她写父母东躲西藏,只为生下弟弟;写日记里的妹妹;写阿全和许多像他一样流向城市的年轻人;写达美与留守在老宅、逐渐被遗忘的老人。她不仅描绘出一个个具体的人,还写出一个时代的群像。而这些人并非遥远的他者,他们就生活在我们身边,在我们的生活中就能看到他们的身影。
读完《个人史与太阳鸟》,我意识到,连亭不仅带着大地的土的力量,还流淌着河流的水的力量。这种水的力量,与死亡和疯癫紧密相连。它们出现得非常自然,就像河流流经她的故乡一样。连亭似乎对死亡与疯癫格外敏感。她父亲兄弟的离世、死在荒草丛中的阿青、被河水冲走的小孩、达佳的疯病、风中的疯女人……这些人与场景,像一道道尖利的影子,撕开生活的幕布,在她文字中留下随处可见的黑色裂缝。
连亭写死亡写得克制,没有过度渲染情感。她以冷峻之眼观察它,把它揉进血泪记下来,然后如实地写下来。写被河流卷走的小孩时,她写:“胸部有一块黑色血迹,头发上缠着树枝和水草。他们把他拖出来,发现他的手脚摔烂了,两颗门牙则不知被水浪冲到了哪里。”写族人达佳的死时,她写其姿势:“有人看见滚入沟底的达佳,仰面躺着,双臂推开,面无表情。一条快掉光毛的老狗,一动不动地卧在她身旁。”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,她写父亲在雨中为兄弟挖坑入棺挖到了白骨:“积水最多的一面土墙猛地坍塌,几根白骨和碎木头滑落下来……他蹲下身子,用颤抖的手捡起这些骨头,想把它们归于原位,却看到更多的骨头掉落在泥水中。”骨头,是人身上最为坚硬的部分,即便埋入土里也难以化去。它提示着坚硬的死亡,它硬生生地横在我们生活中间,难以消融与抹除。
连亭写作的视角,似乎始终与她所面对的死亡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这让她看见死亡的具体样貌,但又不被其裹挟。同时,她以克制的方式呈现死亡。死亡这一被人类赋予太多情感、道德意义的存在,被她浓缩、凝结并具象化为物质存在。死亡让时间停止了,被叙述定格在场景画面中。这画面中赤裸裸的生命在消逝。
连亭写作的具象化还体现在她对生活中常避讳的事物的袒露,比如性和屎尿。她没有在写作中规避这些“污秽”或“禁忌”的身体性经验。在她看来,性与死亡代表着欲望与生命的一端,她不进行太多主观式的渲染和心理阐释,而是以克制之笔进行具象描绘。这样的写作方式带来的效果是直观的触动,切身而真实,读者阅读时能感受到书中的事仿佛正在切实地发生。
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连亭描写在建筑工地上厕所的情形:“建筑没有封顶,地面到处是碎砖头,那个叫卫生间的阁子没有装门窗和冲水设施,只有一个蹲坑和拳头大的洞。拉屎的时候,屁眼对准那个洞眼,哧溜一声,香蕉状的屎就从洞眼落下去,连回声都没有。”这种生活经验只有真实经历过才写得出。她描写生活中被遮掩的排泄物,将工人群体生活真实地展露出来。正是通过描写这些被文明净化掉的身体性的事物与行为,她写出了反抗某种和谐的美学风格。这种和谐的美学风格,在某种程度上对应着现代社会所推崇的文明秩序:审美的、净化的、排他的。而连亭则通过释放这些被过滤掉的事物的力量,向我们展示被现代化、城市化进程抛至边缘的人们的生活。这是现代化进程中被排斥与遗忘的部分经验与现实。她的书写不仅仅是对污秽、排泄、废弃物的凝视,更是通过这些事物将那些被文明话语、审美秩序所压抑的“边缘存在”重新召回叙事之中。她让我们直面现代化、城市化进程的裂缝:在光鲜的外表下,仍然存在着大量不被看见的劳作、不被接受的人的尊严。她提醒我们,文明与秩序之下存在着被忽视、被遗忘的真实生命。所谓进步的代价,往往都是由这些看不见的身体承担的。
连亭喜欢写人们从乡村离开,去到城市;同样的,她也书写那些被遗留在乡村里的祖宅和人们。随着人们离开乡村涌入城市,家族成员纷纷搬入自建的房屋,祖宅便逐渐空置下来。被时代遗弃的祖宅,与被祖宅遗弃、得了疯病的达佳之间,形成了一种结构转化。过去二者是对立的,代表着宗族秩序与血缘纽带的祖宅将达佳排斥出共同体;但随着时代的变迁,这种对立关系逐渐转化为一种隐秘的对应:二者都在现代化进程中被推向边缘,成为不被需要、不被纳入的存在。不同在于,达佳的边缘化来自宗族内部的排斥,而祖宅的边缘化则源于时代与结构性的遗弃。最终他们被安排在同一个空间之中——为了避免祖宅被彻底拆除,安排达佳住进去成为了一个解决方案。这一安排或许出于现实考量,却也揭示出一种深刻的宿命:在时代的巨轮下,他们的归宿终将重叠,最终成为孤魂而消失。
连亭赋予这些注定消失的灵魂以声音、形状,她明白他们注定会离开,又执拗地用文字延缓他们的消散。她像是顽固的孩童,努力抓住那些沉入历史黑暗的事物。她似乎是在对抗遗忘,让那些边缘的、被逐渐抛在身后的生命与空间,重新进入人们的目光与记忆。
最让我感动的,是连亭在后记中写父亲写给她母亲的信:“父亲曾在信中向母亲这样描述工地的雨:‘这里的雨下得很突然,常常没有任何预兆就从天上掉下来。噼噼啪啪,大雨砸在地上像放鞭炮。我没有带雨衣,浑身湿透了,不过我一切都好。再过两个月活儿就干完了,活干完了我就回家。’”读到这里我竟眼眶湿润,连亭的散文给我的感觉正如她父亲这段朴素日常却带有深意的文字,如实地记录着生活,有沉重、艰辛的,也有轻盈、幸福的,就像她写小时候跟着父亲行走在漫长的铁轨边:“我在铁轨旁奔跑,阳光裹着我,我踩着阳光,一路的风景就开始跃动。”
【作者简介:王新竹,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博士。】

《广西民族报》2026年5月8日第7版。
编辑:韦亦玮 复审:黄慧华 终审:蒙树起